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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式美学中的减法精神

7 宋式美学

大道至简

宋式美学中的减法精神

作者:简姒 · 五色土(西安)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 人工智能部


一、减法的力量

我入行第一年,画了一套私宅的施工图。画完之后,师傅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你这张图的节点,把不需要的画得比需要的还多。"

我当时不服。谁不是把能想到的节点都画上去,给施工方留足参考?他说:不是"该不该画"的问题,是"有没有必要画"的问题。每一个多余的节点都会让看图的人在脑子里多花一秒钟去判断它是不是重点。你画得越多,重点越不突出。

他递给我一张宋代的家具线稿,指着那只素面平头案的牙条说:你看看它,它需要画几个节点?我说一个,就是牙条和腿足的交接处。他说剩下的呢?我说剩下的就是直线和平面,没什么好画的。他说:那你觉得这张案子的牙条——少掉什么吗?我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少。

从那天起,我理解了一个道理:设计不是做加法,是做减法。不是你会画什么,是你能忍住不画什么。

二、从一件宋式家具说起

南宋《白描罗汉图》中画了一张平头案。造型极为简洁——四条腿、两根横枨、一个面板——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雕花,没有曲线,没有金属装饰。它的美来自于哪里?全部来自于"关系":面板的厚度与腿径的比例、横枨的位置与桌面高度的比例、腿足的收分角度。这些参数的决定,没有参考书——画师和工匠靠的是"看得够多了,这样对"的判断。

这就是深化设计的本质:每一个尺寸、每一种材质、每一处交接方式——都必须有说服自己的理由。不是"别人都这么画",不是"这样比较好做"——是你自己在图纸上画了这条线之后,看着它觉得"对"。

简化是一件比复杂更难的事。做加法是最容易的——这里加一条线、那里加一个造型——不用思考,加上就是了。做减法需要判断力:这一笔删掉之后,会不会影响结构?会不会影响功能?会不会让使用者觉得"少了什么"?一个合格的深化设计师,是在每一次画线的时候都在问自己:这根线非画不可吗?

三、侘寂与宋式的减法路径

官网那篇关于侘寂的文章中有一句话:"摒弃刻意雕琢——反对对称、光鲜与工整,追随自然、随机与不对称的形态。"所谓减法不是偷懒不做——是做到最后一刀之后,停。侘寂的减法,是加法之后的自然消退。宋式的减法,是用笔的时候就已经画到该停的地方就停。

一个是做了然后让时间减去,一个是在做的时候就做到最少的程度。侘寂减的是人工的痕迹,保留自然的印记——器物是"被时间修剪过的";宋式减的是多余的装饰,保留最必要的结构——器物是"被设计师修剪过的"。路径不同,目标一致——都是"够用就好"。

真正的简,是你得到的东西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宋代的文人家具能做到——因为它做的是一张用来读书写字的案子,不是一张用来展示身份的雕塑。侘寂的老木头能留得下来——因为它的价值不在于形态的完整,而在于被使用过的证据。

四、节点的语言

做方案深化的人讲话和别的设计师不一样——我们说的是节点的语言。在外人看来,一个节点图就是一个剖面,在交接处画上几根线标上尺寸就行了。但我们看到的是:这个节点有没有做多的线,这条线的材料分界有没有划对,收口的构造深度够不够以后打胶固定。

做了这么多年,我现在画节点就一个原则:一个节点图里只讲一件事。泥工就看泥工的标高、环氧地坪就看环氧地坪的边界,我不在一个图里混两件不同的工程需求、混两种不同的材料收口。你想让施工的人一次性看到所有东西的结果,就是施工的人什么都没记住。

宋式家具的干净和精确就是这么来的——它的牙条不需要装饰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它作为结构部件已经足够完整。

五、三个层面的简约

宋式美学中的简,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

形态层面的简

一个器物看上去很简单。它的轮廓清晰、线条流畅、没有多余的造型。你以为它简单是因为造型简单——直到你发现它的每一个线条都经过了千锤百炼的推敲。

结构层面的简

一个器物看上去是完整的、不可拆分的。它的每一部分都承担着结构功能——没有纯粹的装饰构件。腿就是支撑的,横枨就是加固的,面板就是承重的——没有一根梁柱是为了"好看"而放上去的。

工艺层面的简

一个器物的制作方式是直接的。它的表面处理方式也是简单的——不上漆就蜡,不上蜡就直接露出木纹。宋人对材料的态度是一种"做完该做的事就不再碰它"的克制。

六、一个宋匠的执着

《东京梦华录》中记载了一个故事:汴京有一个做瓷器的匠人,做了三十年只做一种器型——天青釉的笔洗。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试试别的造型,他说:"我做了三十年,最近十年才觉得我做对了。在我觉得自己还能再做对之前,为什么要换?"

这种执着——不是为了做出不一样的东西,是为了把一样东西做到不能再好的程度。我现在画施工图有时也会为了一个节点反复改很多次。师傅后来有一次看到我在改一个收边图,问我改了多久了。我说五个版本。他笑了一下说:五个算什么。他说以前在一个刚竣工的建筑里,看到他画的节点被人改过——不是施工方自己改的,是有人在用草图形式标注修改建议。师傅说他不生气,反而觉得那才是做设计的人。不是交完图就走,是对每一个节点都有意见、有判断、有参与。

那种劲儿,是画施工图的人最核心的素质。

七、从宋画看减法的极致

梁楷的《泼墨仙人图》是南宋的一幅人物画。整个画面里,仙人的五官只有极粗略的几笔——眉毛是两条短线,眼睛是两个墨点,鼻子一带而过,嘴巴是一道若有的弯弧。衣袍更是草草——几笔浓淡不一的泼墨从上到下扫下来,说不上是衣服的轮廓还是阴影。但你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个醉醺醺的仙人——歪着头、挺着肚子、走路晃晃悠悠。

梁楷只用了不到十笔,就画出了一个完整的人。这不是草率,是梁楷在画了无数张精准的工笔人物之后,才知道哪些线条可以删掉。他删掉了眉毛的细节,因为浓缩的眉毛在画面中只需要两个点就够了。他删掉了衣纹的交代,因为泼墨的浓淡已经说出了布料的质感。他删掉了背景,因为空白的背景比画满的衬景更能衬托出仙人那种超脱凡俗的气质。

梁楷的减法不是天生的,是积累出来的。他是南宋画院的待诏,画了一辈子的工笔画,技术功底极其深厚。在技术已经无可挑剔之后,他才开始做减法——不是因为他不会画工笔,是因为他知道了在哪些地方停止。做深化设计也一样——你画了一百张施工图之后,才知道哪些节点可以合并;你改过五十个收口方案之后,才知道哪一种是最干净的。减法不是一开始就敢做的——是做到足够多之后,才有的确定性。

八、修缮的智慧

我师傅教我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怎么做节点,是怎么修一个做错了的节点。他说:一个人的水平,不在他把一个节点画得有多漂亮——在他把一个做错了的节点修好的时候,能不能修到"看不出来"的程度。他修东西的方式很直接:找到错误,不掩盖它,但也不放大它——把差的误差填补上、把多的余量磨掉——修完之后,那个节点和周围的关系跟没出过问题一模一样。

宋人修复破损器物有一套方法叫"金缮"——用大漆混合金粉来填补破碎的裂缝——不是因为补不了别的颜色——是刻意把裂缝用金色凸显出来——把"伤痕"变成了器物的一段历史而不是一块被遮掩的疤。他们的修缮原则和普通修缮不一样——不是"修旧如旧"——是"修旧如新"但那条金线提醒你它曾经碎过。我修节点和金缮在底层的逻辑是一致的:修补不只是为了掩盖问题,修补本身可以成为器物经历的一部分。

九、收边

做深化设计这些年——愈做愈简洁。一张完整的施工图,我改动最大的部分往往不是结构,是收边。用什么材料收、用什么宽度、阴角还是阳角、留缝还是密拼——就是这些在图纸上看似不起眼的毫米级决断,决定了整个空间在未来十年里呈现出的完整程度。收边做好了,整个空间的品质感就是"对"的;收边没做好,主材买得再贵也给人一种"还差一口气"的感觉。

宋人收器物底足的方式是所有做设计的人都值得认真研究一个周期的——他们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去对待一个使用者大概率一生都不会翻过来看的位置。不是因为有人要求他们这样做——是他们对"完整"这个词有自己的理解:一件器物,要从各个面看都是完整的——包括那个"不被看见的面"。

十、不画

我从业以来学到的最大的一件事不是"怎么画"——是"不画"。一张图上有太多线条,重要的信息会被埋在视觉噪声里。一个设计里有太多造型,真正的空间会被遮挡。一个项目里做太多材料层次,材质之间会彼此抵消效果。

不画的功夫,比画的功夫难练。宋人花了很多时间来琢磨"哪些地方可以不上釉"——定窑的口沿不上釉露出胎色、汝窑的底足修得干净利落不留釉痕——都是"不画"的智慧。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把我的笔放下。简姒的"简",不是简单的意思——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十一、磨

做深化设计的功夫,有一半在"磨"上。不是打磨——是磨自己。一张节点图改了好几遍之后觉得还是不对——怎么办?没有捷径——继续磨。磨到你自己觉得"可以了"为止。

宋人做一件器物——拉坯、利坯、施釉、烧制——反复试、反复改——不是因为他们第一遍做不好,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要求不是"做完就行"——是"做到不能再好为止"。那个不能再好的点,就是站在窑口等着出窑的时候——手心微微出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这一窑坏了,我就再做一次。

十二、回到起点

说了这么多关于减法、关于节点的内容,最后回到最开始的那句话:我入行第一年师傅看我的图纸说——"你把不需要的画得比需要的还多。"这句话我记了十年。现在我也会对我的徒弟说这句话。他们一开始的反应和当年我一样——不服。但十年后他们大概也会明白:师傅说的不是"画得太多"的问题——是"你还没有学会判断什么是需要的、什么是不需要的"。

当你知道什么是需要的,你自然就知道画什么。当你知道什么是不需要的,你自然就知道省略什么。这需要时间——但我等得起。

从第一张施工图到第一万张——每一张都是删了又加、加了又删的反复。但删和加不是目的——让最终的图纸少到不能再少、准到不能再准——才是。宋人用一根横枨撑起一整张案子的结构,用一道弦纹决定整件瓷器的气质。我也在用我的方式做同样的事——用最少的线、最准的节点、最干净的收口——表达出方案深化的全部诚意。

每一张图纸的使命——不是告诉施工的人"这里要做什么"——而是让他们看完之后觉得"只能这么做"。要做到这个程度——不是靠画得详细——是靠删得干净。简姒的全部工作,就是在这两句话之间找到那条最窄的路。

十三、结语

我曾经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一件事:深化设计不是画图的工序,是做决策的工序。决定这个节点多深多浅、这块材料做到哪个面为止、这条收口缝留几毫米——每一个"就不再多画那一笔"的决定,才是设计真正定型的时刻。

宋人一千年前就知道这个道理了。他们用一根横枨、一截收分、一道不开花不缀饰的平面告诉我:真正的设计不是看你会画什么,是看你知道什么是"不需要画的"。

删到最后剩下的那个节点,才是真正有用的节点。大道至简不是空话——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经验。不是因为没有可加的了,是因为已经没有必要再加了。

简姒的"简"——不是天然生成的——是无数个日夜在图纸前逐条衡量和反复删改之后慢慢逼近的状态。大道至简——我还在路上。

少画一笔,比多画一笔难多了。
但宋人做到了,我也还在做。
大道至简,设计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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