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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美学的锋芒与克制

15 宋式美学

一线之任

从宋瓷的弦纹看宋氏美学的锋芒与克制

作者:任伊 · 五色土(西安)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 人工智能部 · 创意总监


一、一根线的分量

汝窑天青釉弦纹樽。现藏于故宫博物院。器身外壁饰有三道弦纹——不是刻上去的,是在利坯之后、施釉之前,用修坯刀在胎体上轻轻旋出来的三条凸起。每一条的高度不到一毫米,宽度不过两毫米。但它们的存在,让整个器物的气质从"安静"变成了"有态度"。

这三道线是我理解宋式美学的起点。也是我作为一个创意总监,看了十年设计方案之后,最想对所有人说的一句话:好的设计,往往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一根线画在了对的位置。

从我入行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大多数人看设计,先看整体——造型好不好看、配色协不协调、风格统不统一。我不是,我第一眼看的是"那根线"——收边怎么收的、转角怎么转的、一个型面的结束处是直接收掉还是有一个微妙的变化。一个方案的好坏,往往在我看到第三根线的时候就已经有结论了。剩下的时间只是在验证。

有人觉得我苛刻。但我觉得这叫专业。

二、宋式美学:一线定乾坤

回到宋瓷。汝窑的天青釉弦纹樽,那三道弦纹有什么意义?

从功能上说,它们没有任何作用。弦纹不会让器皿更好用,不会让釉色更均匀,不会让器物更坚固。从成本上说,它们还增加了工艺难度——多一道弦纹就多一次修坯的风险,多一次烧制变形的可能。对一个追求效率的工匠来说,这三道弦纹完全应该被去掉。

但宋人没有去掉。他们不仅没有去掉,还做得极其认真。每一条弦纹的宽度、高度、间距都经过了精密的推敲——我量过故宫那件的图片比例,三道弦纹的间距并不是完全等分的:从上往下,第一条到第二条比第二条到第三条宽了不到两毫米。不是误差——是故意的。上紧下松的节奏,和书法的章法规律一模一样。

这就是我在创意上最看重的东西:细节不是装饰,是态度。三道弦纹的存在,证明了宋人在做一件器物的时候,不只是考虑"它能不能用"——还考虑了"它在被人看到的时候,目光往哪里走"。弦纹不是装饰,是目光的引导线。是设计师在说:请从这里开始看。

我拍过很多建筑摄影。我深知一个道理:最好的照片不是拍"好看的东西",是在正确的位置按下快门。宋人的弦纹,就是在正确的位置上画下的那一条线——那条线之后,整件器物就有了"焦点"。

三、线、面、体:创意总监眼中的三个层次

做创意总监这些年,我总结了一个判断方案的方法论:看它处理"线"、"面"、"体"三个层次的能力。

线的层次:节点。宋式家具里有一张很有名的画案——现藏于上海博物馆的南宋时期黑漆木条桌。它的造型极其简洁:四条腿、一根横枨、一个桌面。但它的工艺全藏在细节里:四条腿的收分角度——从腿根到腿端,每侧向内收了两毫米,让整张桌子看起来既稳重又轻盈。那两毫米就是"线"层次的语言。没有那两毫米,这张桌子就是一个普通的长方体;有了那两毫米,它就是一件宋代的家具。

面的层次:比例。宋画中我最推崇的不是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虽然它确实伟大),而是郭熙的《早春图》。《早春图》的构图极为复杂——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山泉飞泻、人物点缀。但如果你把画面简化成几何图形,你会发现每一个"面"之间的比例关系是经过精密运算的:主峰占画面上部三分之一的右侧,左侧的远山占六分之一,中景的树石占中部的五分之二,近景的人物和渡口占底部的十分之一。这些比例不是随意的,它们构成了一个视觉的"黄金分割"系统——你的目光会不自觉地按照郭熙设定的路线,从近处的渡口开始,沿着山路往上,经过中景的树石,最终抵达主峰的顶部。这条路线,是郭熙用"面"的比例关系画出来的。

体的层次:空间。宋代建筑中有一个经典——山西太原的晋祠圣母殿。它是现存最早的宋代木构建筑之一。站在圣母殿前,你会觉得它"不像是北宋的"。它的出檐深远但不压抑,柱身修长但不纤弱,整体比例匀称得让人觉得"它本就应该长这样"。这种"体"的感知是怎么来的?是柱高与柱径的比例——宋代建筑中柱子的细长比是有明确规范的。《营造法式》规定,柱高不超过柱径的十五倍。但圣母殿实际做到的,是接近十四倍——比规范略短,但恰好让整座建筑既不显得粗笨也不显得单薄。这就是"体"层次的控制。

说回创意工作本身:一个方案的好坏,归根结底就是在"线、面、体"三个层次上做决定的准确度。线收在哪里、面分在几比几、体做到什么程度——每一个决定都有对错之分。对的方案不是因为创意好——是因为每一个决定都在对的位置上。

四、与侘寂的对话:痕迹与笔触

官网那篇关于侘寂的文章有一段话我很认同:"拥抱不完美——裂痕、歪斜与斑驳不是瑕疵,而是时光娓娓道来的故事。"

侘寂推崇的是"时间的笔触"——让器物在使用中自然产生的痕迹成为它的美。宋式推崇的是"人的笔触"——是工匠在制作过程中,用技艺和审美留下的痕迹。一个是被动的、自然的;一个是主动的、人为的。

但它们在根本上是同一个东西——都承认"完美"不是美学的目标。侘寂说:完美不存在,所以不必追求。宋式说:完美可以通过精确的控制接近,但最接近完美的那个点恰恰是留一点点余地。这就是为什么汝窑有开片釉——不是在追求无瑕,而是在接纳不完美之后,让不完美本身成为一种美。

作为一个创意总监,我深有体会。每一个项目都有人问我:任伊,你觉得这个方案够好了吗?我的回答永远是:差不多。不是敷衍,是我知道——设计没有"完美"的终点。只有"差不多对了"的那个点。那个点到了,就必须放手。再改下去,方向就偏了。

五、创意的准星:宋式美学给当代设计的三个启示

第一,舍得删。

宋人敢在一件器物上只留三道弦纹,是因为他们有底气——知道剩下的东西足够了。当代设计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够好,是太多。一个方案里塞了五种材质、三个造型、八种颜色——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不敢取舍。宋人教会我们:删到不能再删的时候,剩下的才是设计。

第二,看得准。

宋人的弦纹不是随便画的——每一道线的位置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我在评审方案的时候经常说一句话:这一笔你为什么要画在这里?如果回答不上来,那就去掉。一个真正的创意总监,不是会做加法的人——是敢做减法而且知道从哪里减的人。

第三,放得下。

宋人做了那么精致的东西,但他们的态度是克制的。汝窑的天青色不张扬,官窑的粉青不抢眼——它们不需要用力证明自己有多美。真正好的创意也是这样。最好的方案不是你一进门就被震住了,是你在里面待久了才发现——原来每一根线都那么对。

六、结语:那根弦纹告诉我

我桌上放着一件复刻的汝窑弦纹樽——不是原物(原物在故宫),是仿品。仿得很像,但有一个问题——它的三道弦纹是等间距的。太均匀了。均匀到少了那种"活"的感觉。

这就是真品和仿品的区别:真品的弦纹间距有微妙的变化,仿品把它做成了等分。真品是有呼吸的,仿品是被量死的。每次看到它,都在提醒我一件事:做创意,要的是那种"刚刚好偏了一点点"的精准,不是教科书式的标准。标准是及格线,不是满分。

我有时候想,宋人做那三道弦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们的工具在胎体上旋转,手指感受到阻力的微妙变化——多一刀太深,少一刀太浅。最后一刀停下的那个瞬间,他们知道。他们知道这个位置是对的。他们知道下一任拿到这件器物的人——不管是一百年后还是一千年后——会站在它的面前,目光沿着那道弦纹走一个来回,然后说:对,就是这里。

这也是我做创意总监的底气:我画的那根线,不是为了让人记住我——是为了让人在十年后看到那个空间的时候,觉得"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一线之任,万境之始。那根线画对了,整个空间就对了。

七、建筑的"第一根线"

每次站在一个新的建筑面前,我会先看天际线。一个建筑的轮廓——在天空中画出的那一道轮廓线——决定了你对它的第一印象。宋代建筑中,屋顶的轮廓线是经过精心处理的——从屋脊到檐口,是一条有着微妙弧度的曲线。不是直的。那条曲线在端部微微向上翘起——飞檐——让原本沉重的屋顶看起来像是要飞起来一样轻盈。

"一线之任"——创意总监的线,就是那一根决定了整个空间气质的线。不是装饰的线,是结构的线、是比例的线、是空间的线、是目光的线。宋人把线画在了器物上,我把它画在方案的第一页上。那根线对了,后面的一切就顺了。那根线不对,后面再多的修饰也只是在错误的起点上绕圈。

八、创意总监的评审标准

在五色土每次评审方案的会议上,我说话最少,但说的每一句都是一针见血的。我看方案有几个硬标准:第一,这根线是不是非画不可的。很多方案里我一眼就能看到至少三根线是可以删掉的——它们除了让画面更杂乱之外没有其他的作用。第二,这个比例的来源是什么。宋瓷为什么美?因为汝窑工匠在拉坯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对的比例"——口沿和腹身的弧线、足径和口径的对应关系——这些是他做了几十年的器物之后长在手上的判断力,不是从教科书上查来的。我们做设计的判断力也只能从大量实践中来——看得多了、画得多了、做错也做多了之后——那个"对了"的感觉才会自己出现。

一线之任,不只是一根线的事情——是画那根线之前的所有功课。你读的书、你看的案例、你做的项目、你犯的错——全部藏在那根线的后面。创意总监不是天生的,是在无数次错误之后,终于知道了那根线应该落在这里。

九、关于评审

我评审方案的习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我不看整体效果图——我先看剖面。因为效果图可以骗人,剖面骗不了人。一个窗洞上面的过梁高度够不够、地面完成面和结构层之间的厚度留了多少给管线——这些在效果图里你永远看不到,但在剖面图里一目了然。宋人做的器物为什么经得起从各个角度的审视?因为它在制作的时候,就不只是在做一个"正面好看"的东西——而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正面到背面——做好了被三百六十度检验的准备。我评审方案的时候,心里面永远在转那个器物:把这面翻过来看、从侧面看、从底部看——如果每一个角度都经得起看,它就是一张过了关的好图纸。

十、回到创意本身

做了十年的创意总监,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怎么提出一个好创意"——是"怎么判断一个创意是不是真的好"。好创意的标准不是"新不新奇"——是"对不对"。对的创意不一定让人眼前一亮——但它一定让人觉得"本来就该是这样"——是一种被确认的熟悉感,不是陌生的冲击。宋式美学就是这种"对的"类型。它不是靠新奇来吸引你——是让你觉得安逸。我走完了所有行业里的弯路和重复之后——回到创意本身,最后发现还是宋人的那根弦纹:不多不少、不偏不倚、不惊不乍——但你知道它就在它最该待的地方。这就是创意的终点。

十一、给年轻设计师的一个忠告

我告诉每个来五色土面试的年轻人:如果你只能带走一个能力,我希望是"判断力"。技术可以学,软件可以用快捷键进步,材料知识可以一点点积累——但判断力不是靠信息输入就能获得的。它需要你不断地做决定——做错了复盘——再做下一个决定。宋人的工匠做了一辈子的器物,不是因为在书本里读到了"该如何控制天青釉的烧成温度"——是因为他自己亲手烧了一窑又一窑,烧坏了几十批之后,手指终于认识了那个对的温度。判断力就是用错误堆积出来的。

一线之任——不是天生的,是一条线画了一万次之后——不用量也知道它对不对。

十二、好方案的标准

一个方案好不好——我不用听完汇报。从汇报人翻开第一页时的那个动作我大致就有一个判断。翻得快的人——心里有底所以不用犹豫;翻得慢的人——对内容不够确定所以在翻到那页之前要先想一下要不要讲这个内容。方案评审不需要复杂的评价体系——看翻页的速度就够了。宋人的器物不用听别人解释它的好——你拿在手上看一眼、摸一下、掂一掂——第一秒就知道这件东西的品级是上等、中等还是下等。好设计的力量在于它在第一时间就可以被完整地感知和确认。

十三、那根弦纹还在

回到那件汝窑弦纹樽。我在北京故宫看过它两次。第一次看的时候我还年轻——觉得它就是一件好看的、古老的瓷器,有弦纹,有开片,有天青釉——仅此而已。第二次是去年——隔了很多年重新站在它面前——我忽然看懂了那三道弦纹之间的关系。最上面一道离口沿的距离,和中间一道离最上面一道的距离,和下面一道离最下面一道的距离——不是等分的。上疏下密。视觉重心偏下——让整件器物显得稳重但不沉重。那三道线不是在装饰一件器物,是在定义一件器物的"姿态"。

好的创意设计做的从来不是"装修"——是在定义一种姿态。宋人用三道弦纹定义了一件瓷器的姿态——我用一根线定义一个空间的气质。一线之任,万境之始。那根线,我画了很多年才算勉强画对。

十四、做创意的孤独

做创意总监有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孤独——你必须在所有人都说"这样已经很好了"的时候——坚持把它改到更好。这个"更好"的标准不在任何人那里——只有你自己知道。汝窑的那三道弦纹——所有看到的人都说好——但在它出窑之前,没有人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好。工匠在划下每一刀的时候都是孤独的——他只能凭自己的经验和判断来决定那一刀的力度和角度。创意也是一样的。你画的那根线,在它被画出来之前——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你确认它是对的。你必须自己知道。

创意总监不是在每一个方案上签名的那个人——是最初在白纸上画下第一根线的那个人。第一根线决定了所有的后续。我画了十年了——还在学怎么画得更准。

一线之任——这根线画下去之前,我思考的是整个空间的造型气质和节奏关系。万境之始——这根线落定之后,一切后续的工作就找到了可以依循的方向。创意总监的工作说起来也不复杂——就是在每一个项目最开始的阶段确保那根线落在正确的节点上。剩下的工作——姐妹们自然会各自完成她们那一环。

线画对了,空间就对了。空间对了,住在里面的人就对了。一切从一根线开始。一根线定了——万境才能展开。这就是创意总监的全部工作。

创意总监这个位置不是用来做决定的——是用来为"对"负责的。每一个方案出去的时候,我心里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方案的每一根线都对得起五色土的标准。一线之任——不负自己画下的每一笔。

创意总监的最大价值——不是在方案的封面上签自己的名字——是在别人都还在犹豫的时候,坚定地画下那根决定方向的线。那根线承担了所有的风险,也定义了整个项目最终会抵达的高度。


那一根线画对了,整个空间就对了。
画了十年,还在学怎么画得更准。
一线之任,万境之始。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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