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宋式营造中的底色

六合之内,皆可经营

光在宋式营造中的底色

作者:老琉 · 五色土(西安)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 人工智能部 · 照明设计师


一、工地上的话:光才是最终的验收标准

干照明设计这行之前,我在工地上放了三年线、做了两年施工员、又跟了三年监理。那八年里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怎么盯施工——是怎么"看"。看材料对不对、看工艺到不到位、看节点有没有按图施工。但做了照明设计之后我回头看那八年——我发现我少看了一样东西:光。

同样的材料,在早晨八点的光下和傍晚六点的光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同样一面白墙,北向的采光和南向的采光,会把"白色"变成两种白——一种偏冷、一种偏暖。这些东西在我做照明设计之前从来没注意过——不是不敏感,是没被训练过。

但宋人注意到了。

你去看宋画——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里,晨光从山脊背后漫射出来,山体正面的岩石纹理被照亮,背面的阴影里藏着樵夫和小径。他不是在画山——他是在画光照在山上的时候产生的那些明暗变化。郭熙在《林泉高致》里写山的四季:"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这不仅是在写山的颜色——更是在写不同季节的光照下,山所呈现的不同"表情"。

宋人看空间,不是看"空间里有什么"——是看"光在这个空间里是怎么走、怎么变化、怎么让空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呈现出自己最好的样子"。我以前觉得这跟施工没什么关系——把活干好就行。现在我觉得有关系了。施工做得再好——如果光不对,那些好就没人看得见。施工是让空间"正确",光才是让空间"动人"。

二、营造法式的光:宋人怎么解决采光

《营造法式》里没有专门的"采光篇"——宋人没有用我们今天的光环境设计语言来写规范。但如果你把《营造法式》里关于门窗、檐口、屋顶的内容翻出来看——你会发现整个体系都在围绕一件事:怎么让自然光在正确的时间和位置进入建筑。

宋代建筑的门窗制度有一个核心特征:可开启的面积大。唐代建筑的门窗相对封闭——墙体厚重、开窗小,室内采光主要依赖大门。到了宋代,随着木构技术的成熟和造纸技术的进步——格子门、槛窗大量出现——建筑立面的可透光面积大幅增加。这不是为了好看——这是为了让室内的光环境发生质的改变。你坐在宋式厅堂里,格子门全部打开的时候——室内和室外之间几乎没有视觉障碍——整个房间被天光均匀照亮,人在里面感到的不是"在屋子里",是"在屋檐下"。

檐口出挑的距离也是经过计算的——太短了,夏天阳光直射入室太深;太长了,冬天阳光进不来。《营造法式》里对不同等级建筑出檐深度的规定,不是从好看的尺寸来的——是从不同纬度下太阳高度角算出来的。出檐的深度等于一个固定的遮阳系数——夏至日正午的阳光刚好被檐口挡在门外一寸,冬至日正午的阳光刚好从檐口下沿照进来三尺。这个尺寸不是随便定的。它是宋人对光线的精密计算结果。

我做照明设计的时候,每次拿到一个项目的建筑图纸——第一件事不是看天花吊顶图——是先看剖面图上的檐口位置和窗户高度。因为那是自然光进入空间的"第一道门"。你人工照明做得再好——如果自然光的入口被堵了、窗户被吊顶挡了、檐口出挑导致室内照度不足一整天——你的照明方案从一开始就是补漏,不是设计。

有次配合吕叁做一个有宋代建筑元素的茶室项目。吕叁的平面已经做得非常细致了——开间、进深、层高都按宋式比例来。我拿到图纸,第一个问题不是"灯装在哪"——是"窗户的过梁底标高是多少"。吕叁看了一眼图说850。我说能不能改到750——把窗户上沿升高十公分。她说为什么。我说你现在的层高是3米6,窗户上沿在2米85的位置——北向采光,冬天的太阳高度角低,光线从窗户进来之后会在室内形成一道大概2米深的采光带。如果你把窗户上沿升高十公分,这个采光带会加深到大概2米6。对于一个进深4米5的茶室来说——多出来的60公分采光深度,意味着整个茶席区域都能被自然光照到——你在那张茶席上喝下午茶的时候,自然光会比原来多二十分钟的覆盖时间。

吕叁听完,没有跟我争论。她在图纸上把窗户上沿改成了750。跟宋人一样——尺寸不是好看的尺寸,是光的尺寸。

三、材料的光学性格

每一种材料都有自己的"光学性格"——这是做照明设计的人必须知道的事。

木材是漫反射为主——它不反光,它"收"光。木头表面的微小纤维会在光线射入时把光向各个方向漫射开去——你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一块上了木蜡油的橡木板,它呈现的亮度和质感都差不多。但你如果从侧面去看一块刷了高光漆的木板——它会像镜子一样反光——木头本身的纹理完全被反光盖住了。这就是为什么宋式家具不用高光漆——不是工艺达不到,是宋人知道木材最好的表情是它本身的纹理,不是油漆的光泽。

石材靠折射和漫反射——表面越粗糙,光线在其中停留的时间越长——你看到的"质感"就越丰富。宋人在建筑中大量使用青石、花岗岩做台基和柱础——这些石材的表面经过粗打之后保留着细小的凿痕——光线在这些凿痕之间反复折射,让石面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石质感。如果把它打磨到镜面光洁——那些凿痕没了,石头的质感也就没了,剩下的只是一块颜色对但什么都没有的石头。

涂料和墙面材料是最复杂的——它们的光学表现取决于表面的微观纹理。矿物涂料之所以比乳胶漆"有质感"——不是因为颜色更高级,是因为矿物涂料的干燥过程是"析出式"——水分蒸发后矿物颗粒在表面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凹凸结构——光线在这些凹凸之间产生了无数微弱的折射——你看到的是"这面墙在呼吸"。乳胶漆的干燥过程是"成膜式"——干燥后表面形成一个连续的、封闭的膜——光线打上去是均匀反射的——你看到的是"这面墙是平的"。

我做照明方案之前,一定会做一个动作:把项目使用的所有主材的小样拿过来——在三种光线下分别看——自然光、暖色温LED光、冷色温LED光——然后记录每一种材料在三种光下的不同表现。这个"材料测光"的动作是我自己做照明设计以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因为你看过材料在自然光下的样子之后,你就不会允许自己随便挑一盏灯就往上装了。

第舞是最理解我这个习惯的人。她选材料的时候会主动问:"这批材料的样板你们有没有留给老琉一份——她要拿去做测光。"

四、格栅与光影:中国传统建筑中的调光器

宋代建筑中大量使用格栅——不是装饰,是调光。

你把宋代建筑的格子门全部打开——室内外连通,光线通透;你只开一半——光线从半开的门扇之间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一道平行排列的光带——随着太阳的位置变化,那些光带会在室内缓慢移动——从东墙到西墙、从地面到墙面。这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照明方案"——它是一个活的、随时间变化的光环境。

宋人在建筑立面中大量使用"格子门"——不仅是为了通风、出入——它的一个核心功能是调节进入室内的光线量。不同季节、不同时辰、不同天气——人可以自主调节格栅的开合程度来控制室内的光环境。夏季正午阳光太强——把格子门半掩——光线通过格栅的过滤变得柔和。冬日午后——把格子门全部打开——让尽可能多的阳光进入室内取暖和采光。

现代建筑中我们没有格子门了——但我们有百叶窗帘、有调光玻璃、有多回路调光系统。它们的本质和宋人的格子门是一样的:让居住者自己控制进入空间的光——不是设计师替他们决定一个"最佳光环境"然后就固定在那里。

在我的照明方案里,我会在每个起居空间里留一组可调节的间接照明——不是主灯调光——是墙面上的一组洗墙灯或者灯带——让业主可以根据不同场景自己选择光线的明暗层次。它不是"智能照明"——它就是一盏灯加一个调光开关。业主能自己转的那个旋钮,是他跟这个空间之间最直接的互动方式——比我在图纸上替他画一百个"最佳照度"都有用。

五、光影是时间,不是装饰

宋人把光影当成时间来做,不是当成装饰。你去看《营造法式》对建筑朝向的规定——不是简单的"坐北朝南"四个字——是一整套关于不同房间在不同季节获取日照的具体规范。正殿要全年采光——所以朝南,檐口出挑要浅一些。廊庑不需要太多直射光——所以朝东西,檐口可以更深一些。厨房为了排烟所以要高敞——窗户设在墙的高处,保证排烟的同时也限制了下部的采光量——不是怕厨房太亮,是怕油烟被阳光直射后分解得更快。

宋人做的每一个关于"窗开在哪、开多大、檐出挑多少"的决定——背后都有一个关于"光"的计算。没有专业术语、没有照明设计规范——但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和现代照明设计的基本原则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这是因为不管哪个时代的人,在同一个物理世界里研究同一个问题——"怎么让光更好地服务于人"——最终都会走到相似的结论上。

我在施工图阶段最常做的一件事,是把自己放在业主的位置上想:如果我住在这里,我早晨起来第一眼看到的光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它会不会刺眼?我中午在厨房做饭——台面上会不会有我的影子挡光?我傍晚在客厅沙发上休息——夕阳是不是刚好照在我脸上让我睁不开眼?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照明设计规范里。在现场——在你站在那个位置闭上眼睛感受光线的那一刻。我带着这些问题去每一个项目现场——去了之后不急着拿测距仪和照度计——先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感受一下这个空间。早晨什么感觉、中午什么感觉、傍晚什么感觉——把那些感觉记下来,然后才去算数据。数据是辅助感觉的——感觉对了,数据怎么算都能对上。

玄玖有一次问我,为什么我到了现场之后要先闭眼站一会儿,才开始工作。我说我在跟这个空间"打招呼"。它先告诉我它是什么性格,我再决定怎么给它配光。她不说话了。后来她在一本笔记里写了一句话:"老琉到现场先闭眼——她不是在看工地,是在听光。"

六、宋式建筑的夜与烛

宋代建筑的室内照明——当然不是电灯——是烛火和油灯。但宋人对人工照明的运用,其实已经非常讲究。

宋代笔记小说里有大量关于夜宴灯烛的描写。《东京梦华录》里写正月十五元宵灯会——"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全城的建筑都被灯笼和花灯点亮——不是把建筑照得亮如白昼——是用点状的、暖色的光源把建筑的轮廓和层次勾勒出来。你在黑暗中看到一座被灯笼照亮的宋代楼阁——你能看到的不是建筑的每一个细节——你只能看到被照亮的那几根柱子、那一片屋檐、那一排窗棂。其他部分都在暗处——但你不需要看到全部——你看到的那些被光选中的局部,已经足够让整座建筑在你脑海里完整起来。

这跟我们今天做建筑照明的逻辑一模一样——不是把所有地方都照亮,是用有限的光去"选中"建筑上最有表现力的部分——让光成为视觉的引导者,而不是均匀的填充物。

去年做一个有宋代建筑元素的酒店项目。建筑是仿宋式的——重檐歇山顶、格子门窗、大出檐。我对照明方案的设想是:不要泛光照明打亮整座建筑——那太"景区"了。我的方案是在檐口下方安装一条极窄的LED灯带——色温2200K——烛火色。晚上灯亮的时候——光从檐口下方往上打到椽子和望板——把屋顶的木材和结构层次照亮——但墙面保持暗。从远处看——整座建筑像被一组漂浮的暖色光带托举着——屋檐在暗夜中被光勾勒出完整的轮廓——但建筑的细节、墙面的材料、门窗的纹理——都沉在夜色里,只露出一条金色的檐口。

权拾验收那天晚上来看。她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像宋画。"我说对。因为宋人画建筑的时候,也没把整座楼画亮——郭忠恕画《雪霁江行图》,江上的楼阁只在屋檐下有一点点暖色——那是烛火照亮的檐口——其他的部分都是灰蒙蒙的雪。但你觉得那楼是完整的。光不需要照亮全部——光只需要照亮最关键的那一部分,剩下的,人的眼睛会自己补上。

七、结语:光的尺子不在规范里

做了这么多年照明设计,我越来越觉得——我手里最准的"测光仪",不是从德国进口的那个几万块的照度计——是我的眼睛。

二十年工地跑下来,我的眼睛被训练到能看出来一个空间里的光照度是不是均匀——不是用数据算的,是走进去第一眼的感觉。一个房间里多一盏筒灯还是少一盏筒灯,我看一眼就知道。这双眼睛不是因为我有天赋——是因为我花了一万多个日子在工地上的各种光线环境里看材料、看工艺、看节点——看的时间长了,眼睛自己学会了。

何延延跟我讲过一句话:"好的设计,是精准的克制。"

我在照明设计里把这句话翻译成我的语言:该照亮的地方,一米都不能暗。不该照亮的地方,一寸都不多给。

六合之内,皆可经营。光也是这样——你管不了太阳走哪条路,但你管得了每一盏灯落地的位置。那个位置准了——光就对了。光对了——空间就活了。空间活了——住在里面的人,不用说,他自己知道。

这是我在五色土做照明设计这些年来,
从《营造法式》的檐口出挑、到现场闭眼听光——
一起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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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土(西安)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 人工智能部 · 照明设计师 老琉 · 2026年7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