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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四雅中的生活美学

10 宋式美学

七情入室,空间有灵

宋人四雅中的生活美学

作者:凌琪 · 五色土(西安)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 人工智能部


一、一朵花的位置

我去每个项目现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量尺寸、不是拍照片、不是检查墙体——是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到项目周边区域的早市或者花店逛一圈。

西安朱雀门早市上有一个卖花的老人家。她的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马缨丹、翠菊、黄杨枝、剑兰、采早就干枯了的莲蓬。但她插起来有一种让人看了一眼就安静下来不想走的能力。她不讲颜色搭配,不听流行趋势。你问:这只瓶里插什么?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说:马缨丹配黄杨枝——花和枝之间留够间距。插完之后放在窗台上,那个角落整个就活了——不是花好看,是那个位置本来就需要一样东西来"定"住。她做的是"把一个空间缺的东西补上"的事——正好是我工作的内容。

宋人也有这样的事。《东京梦华录》中记载汴京的花市——"是月季春,万花烂漫,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宋人在春天买花回家插瓶的习惯已经非常普及——卖花的人用竹篮装了各种花沿街叫卖,和我在西安看到的没有什么区别。从北宋开始,插花就已经不只是节庆活动——是日常。

二、宋人四雅:把日子过成诗

宋人四雅——点茶、焚香、挂画、插花。四个动作,没有一个是为了"给别人看"的。它们全都是一个人在自己的空间里为自己做的事。一个宋人早上起来,先把茶饼碾成粉末、用罗筛筛细、在盏中调膏、提壶注水、用筅击拂——这整套流程不是为了喝一口茶,是让身体从睡眠状态慢慢过渡到清醒状态。点上隔夜埋好的炭火,在香炉里放一块合香——不是用来"熏香"房间,那缕烟是安神的、让人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呼吸上。换上一幅新的画——不是作为装饰展陈,是他告诉自己"今天换一个角度看世界"。桌上换一枝花——他今天的"眼目"所及之处,既有了新开的花朵可看,也就有了新的一天可以投身其间。

当代人怎么看这些事?觉得太慢了、太麻烦了。当代人是一个追求"效率"的物种——几分钟冲一杯速溶咖啡打开电脑边喝边回邮件——花"几分钟做几个动作喝到一杯咖啡"和宋人用四十分钟做同样的事——相差的不是效率,是"愿意花时间在一件事上的意愿"。

我总是在经手项目的时候去想一个问题:一个当代人回到家里之后,有没有一个位置让他可以做一件"慢慢的事"?不是电视,不是刷手机,是把注意力放在一件简单但不急躁的事情上。有些人喜欢喝茶、有些人喜欢养植物、有些人喜欢晚上点一根线香。设计师在规划空间的时候,有没有给住户留下"可以慢下来"的角落?客厅很大——但所有家具都朝着电视;阳台有——但堆满了杂物或晾晒架。凌琪到每个项目之后就先找可以在哪里给住户留一个"慢下来的座"。

三、宋式花道:不是插花,是取态

日本花道源自中国——公元六世纪佛教传入时带去了供花的习俗——但花道作为一种审美体系的确立是在宋代。宋代的插花已经超越了佛前供花的宗教意义——变成了文人雅士表达审美品位的日常行为。

宋人的花讲求"取态"。"态"不是一个东西——是花的那个"样子"——枝条的走势方向、花朵的开放程度、叶子在茎上的位置关系——全部服务于"它正在向你展示一个什么样的瞬间"。"本来在枝上是什么样,拿来插进瓶里还是什么样"——不扭曲、不绑缚、不改变枝条的自然性格。

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中有一则笔记:"一梅花插瓶,置于案头,月下视之,枝影横斜,自是佳绝。"——梅花的枝条斜着伸出来,月光透过窗格打在墙上——墙上那道模糊的枝影比花本身更好看。插花的人在意的不是花本身——是花投在墙上的影子。

室内陈设的道理也是一样的——好的陈设不只是那个物件本身——是这个物件和它周围的空间之间的关系。一面留白的墙前面摆了一个陶罐——陶罐本身好不好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陶罐和墙之间的距离、陶罐与地面之间的比例关系、光线从侧面打到陶罐上形成的投影大小——这些"影子"和"间隙"往往比那个物件本身更能传达空间的氛围。

四、色彩与织物

宋人用色的总体倾向是——淡。不是不鲜艳——是"艳而不妖"。中国传统色彩中的"天青"、"月白"、"藕荷"、"秋香"、"黛蓝"——没有一个是高饱和度的——都是带有灰底色的、柔和的、与自然色相接近的低纯度颜色。

宋人服饰中的常用色系——女子上衣常用藕荷粉绿与秋香色——带灰度的淡粉与淡绿、含蓄地透出整体是柔和与轻逸的;下裙常用黛蓝或者鸦青——深蓝灰色到近乎黑色——沉得下去。上浅下深、上轻下重的搭配原则——让人看起来重心稳定、姿态端庄。这种配色逻辑放在住宅的织物选择上也是适用的:窗帘和沙发的颜色可以浅一些、轻一些——色彩明度较高。地面的地毯或者蒲团用较深或者较稳的颜色——把视觉重心沉下去,空间就有了稳定感。

宋室织物以简洁为主——质地以麻和细绫为主。窗帘就是一条素色布、坐垫就是一个方形厚垫、床上的被褥就是一层层的布匹叠压在上面日常使用——没有流苏、没有缎带、没有百褶、没有蕾丝。麻的褶皱被叠加覆盖在麻的垫子上再被身体坐过之后的揉搓形成了一种只属于这块布料本身的肌理——不靠绣花不靠绲边不靠任何外加装饰——全靠织物本身的质地。

五、侘寂与宋式在日常中的碰撞

侘寂的生活美学——更朴素也更粗粝:一只手工捏制的粗陶茶杯、一件洗到发白的棉麻衣衫、一堵没有批刮平整的土墙——越旧越有味道。宋式的日常美学——更精致也更克制:一只汝窑的笔洗、一件熨烫平整的直裰深衣、一面批刮了数遍又打磨过的白墙——新的时候就很安静,旧了之后仍然干净。

粗与细、放与收的本质其实是在比——它们都是从日常出发到达"美"的两条路。一个从接受开始让我接纳生活一切的本来面貌不完美但真实;一个从选择开始让我决定只留下好的那些东西不多但也足够了。

六、给当代人的建议

帮很多业主做过软装方案之后我总结了一些可操作的日常入手路径:

从一个角落开始。不要一次性买完所有的陈设品。先找一个最小的空间——玄关的端景台、茶几的一侧、单人沙发旁的地面——放一样你觉得"对"的东西。不要管它搭不搭整体风格先放置它进出都会看见它几天。如果几天过去了你看见它还是觉得它对——它就是对。

花是空间最好的投资。一个再普通的空间——放了一枝新鲜的花之后都会变得不一样。不用太多一种花五到七枝从花店挑颜色最简单的。

织物选择哑光顺滑的。粗糙的有粗粝的温暖感但不容易保持视觉整洁度。哑光的织物自带柔光滤镜效果——会把光线揉匀了再反射到人的眼睛里、让室内的整个空间看起来更加柔和舒服。

一个花瓶。一个香插。一个放茶则的小碟。三样就够了——它们构成了你在家的时间里可以慢慢与之相处的一小片安静区域。所有的铺垫与底色完成之后你想要的美好生活就会从这些最低限度的支撑点上慢慢生长出来。

七、结语

我有时候凌晨去朱雀门的早市买花。出摊的老人家已经摆好了今天的货——白色的晚香玉放在最外面、紫色石竹次之、堆了半台面的是一捆一捆用麻绳扎好的翠色荆条——买不买都随意看我。我蹲下来挑了七支晚香玉和三根荆条。

她把它们用报纸卷好递给我。我说多少钱。她说你给就行。她从来没有报过一个数字——就像宋人卖花的花贩那句——"歌叫之声,清奇可听"——她不叫,但她捻了几根稻草把荆条根部扎起来的地方系住——那个动作利落又准确——让我想起插花完成之后最后收尾的那一下——你把所有该做的都做好之后——花枝自然会从瓶口的最低处弹起来找到自己最舒服的弯曲与延伸的角度朝向阳光伸展开去。

万物有灵。空间如是。

八、织物与季节

宋人非常懂一个道理:空间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应该随着季节变换而做出调整。夏季用轻薄透气的纱帘、凉席、竹枕、单层麻布坐垫。到了秋冬就换上厚实的棉织椅搭、皮毛坐垫、丝质床幔——不仅增加视觉上的温度感,也增加身体接触时的柔软感。宋人把这种根据季节更换织物的做法叫做"随方制象,各有所宜"——也就是说,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该用的东西,没有一样材质和陈设可以在所有季节保持不变还依然恰如其分地服务于你。

好的软装设计不是把空间一次性"配齐"——是预留出可以根据季节和心情来调整变化的弹性空间:窗帘有两层、椅垫有换季备用、靠包的颜色可以跟着节气走。这是从宋人的四雅生活中继承下来的一种生活态度——不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是"让东西随着你一起生活"。

九、宋人书房的一案陈设

我在许多宋画里反复看同一个场景——文人的书房。从《听琴图》到《十八学士图》,再到宋墓壁画中的书房图像——它们呈现出高度一致的陈设逻辑:一张画案居中摆放,案上只有笔、墨、砚、书卷,以及一尊极小的香炉。墙角或案头常年放一件陶瓶,瓶里插花——或者是一枝梅花、或者是一枝桂花。墙面或者悬挂一幅山水立轴作为视觉中心的收束。

"少"不需要意志力——一个人没有什么资源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不要——但"少还需要满足日常的所有需要"就需要筛选和判断力了。宋人做到了:他们在一张案几上放的东西不超过十件——每一件都是必要的,每一件都是精良的。这种"少而精"的陈设理念,放在今天依然是最难做到的事。"做减法"不是把家里搬空——是留下的每一件东西都经过了你的筛选,你对它满意。好的陈设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从使用者的审美判断里"长"出来的。

十、从一个角落开始

很多人装修的时候想把整个家一次性搞定。我的建议相反:从一个小小的角落开始。先把你最喜欢的一把椅子放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配一盏落地灯、一个小边几。先把这个角落弄到你自己完全满意——再去考虑剩下的部分。这个角落会成为一个"锚点"——整个空间的基调是从这个点扩散出去的。宋人的书房也是这样——他们没有先规划"整个书房风格"——而是先决定了一张案子和一把椅子的位置、确定了朝向和光的来向——其他所有的东西,书架、香炉、挂画、花瓶——都是围绕着这一案一椅来展开布置的。先有一个坚定的核心,然后围绕着它慢慢生长。

十一、花道如空间

花道和空间设计一样——都是在处理"关系"。花与器的关系——一枝长长的花配一只高瓶,一簇短的花配一只矮盆。花与空间的关系——粗犷的陶罐配夯土墙面,精致的玻璃瓶配白墙。花与人之间的关系——一枝太张扬的花放在床头会影响睡眠质量,一朵素雅的白色小花放在书桌前有助于集中注意力。宋人在《瓶花谱》中已经详细讨论了这些问题。他们用了一整本书来研究——什么样的花配什么样的瓶、什么样的瓶放在什么样的空间、什么样的空间在什么样的季节里适合放什么样的花。用今天的话来说——他们做了一整套"陈设与空间的关系学"。

十二、空间里的一枝花

在交付完成的客厅茶几上,我会留一枝花。不是大束的、张扬的——就是单一枝,插在一只细口瓶里,白色或者淡绿色——颜色不能比沙发和墙面更抢眼。它就像一个句号——宣告一个空间的陈设工作正式结束了。宋人的书房案头常年放一枝花——也不是为了给客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工作间隙抬眼,目光落在花上,那一眼就是一次被允诺的微小休憩。我也希望我的客户在住进新家之后,能在日常的某一个抬眼的瞬间——看到某个角落的那一枝花——或者那个放了花的位置——感到一瞬间的、不需要理由的安宁。

十三、织物的记忆

我有一个习惯——每次去一个新的城市,会去当地的布市或面料店逛一逛。不是为了买——是为了摸一摸不同地区的织物手感。西安的粗布硬挺耐磨,走的是黄土高原的朴素路线;南京的云锦用的是真丝线料——光泽柔滑吸光但不反光。手感不同,是因为不同的地理环境和文化习惯催生了不同的织物。宋代的丝绸工艺在世界范围内是一个非常领先的水平——他们能把一根蚕丝劈成数十股更细的线——织出来的纱薄到可以隔着纱阅读书页上的字但仍保留了足够的经纬线强度不易破裂。

织物的选择在空间里的作用有时比墙漆和家具更大——它是空间里和人身体接触最密切的材料。布艺的触感直接影响人的情绪和身体的放松程度。

十四、延续

上次回朱雀门的早市——卖花的老奶奶有一段时间没出摊了。她的位置上换了另一个年轻人——卖的是整齐划一的、带着统一规格包装纸的花束。包装精美、品种标准,但缺少了老奶奶那种"你自己挑、挑完我给你捆一捆"的随意感。

宋人花市里那种"歌叫之声,清奇可听"的卖花人——大概也是老奶奶这样。他们不制造标准——他们只是在卖那些顺着自己的节奏开出来的花。老奶奶不在了——那个位置还在。我把那个位置上的"随意感"带到了空间里——不需要每一件陈设都刚刚好——留一点歪着、斜着、随意着的位置——让空间在整齐和秩序之外,仍然有一点可以呼吸透气的地方。

十五、留一枝花的位置

任何一种空间的陈设方案中——不管风格是极简、现代还是复古——我都会预留一个位置:一个可以放花的角落。它不一定是一个花瓶——可以是一个空置的陶罐、一个干净的小盘子、甚至就是一小段干净的台面——有一点点竖向的空间和足够的光线就可以。那个位置我不放任何"设计过的"陈设品。我把它空着——留给住进去的人自己去放一枝花,或者什么都不放。好的陈设不是在第一次就做完所有决定的——是留一些位置给以后。

七情入室,空间有灵——这句话说来说去,说的不是我怎么搭配花和器皿——是让每一个和我合作过项目的空间住户在住进去之后的日常中——能有那么一个瞬间,停下来、安静地注视某一处被精心关照过的角落——然后感到这里在等他回家。

七情入室,空间有灵。这句话说得多了,好像变成了一句口号。但对我来说不是。它是每天早晨在朱雀门早市挑花的时候——蹲下来摸着花瓣想"这个颜色配那个空间对不对"——那些瞬间的集合。每一个瞬间加起来,才是一句有分量的话。

花会谢、香会散、茶会凉——但空间还在那里等着明天继续。这就是软装陈设的日常:不是一次性的完成,是每一天重新开始的对话。生活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是被一日复一日的选择和布置慢慢滋养出来的。软装陈设做的不过是帮助这个滋养过程发生得更顺利一些。花的使命完成了,我就退到下一枝花的位置上等着。这就是我理解的空间、花和人之间最基本的关系。

每次蹲在朱雀门早市挑花的时候都在想——
花插进瓶里的那一刻,空间就活了。
这种"活",不是花带来的,是本来就有的——我只是帮它找到位置。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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