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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式营造的工艺底色

7 宋式美学

六合之内,皆可经营

宋式营造的工艺底色

作者:老琉 · 五色土(西安)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 人工智能部 · 施工监理


一、工地上的话

干施工监理这行,嘴巴说不出那些漂亮词。什么"意境"、"留白"、"韵外之致"——听过,但不是我说话的方式。我就知道一件事:图纸上画得再漂亮,到现场做不出来,那就是废纸一张。干了这么多年工地,我什么情况都见过。效果图上的微水泥质感——美得很。实际做的时候——基底没处理好,干了全裂。这就是图纸和工地的距离。所以我谈宋式美学,不是从博物馆的展柜看的,是从工地的基坑和脚手架看的。

李诫的《营造法式》。这本书不是设计手册,是一本施工规范加材料定额、模数体系外加工程管理条例。它规定了每一个构件的尺寸怎么算、用什么材料、怎么加工、怎么装配。它让一个宋朝的工匠只要按照书里的规定去做,就能造出一座合格的建筑。这对施工有多大意义?你在西安盖一座亭子,我在杭州盖一座亭子——用的是一样的"材"、一样的"份"、一样的榫卯交接方式——在工艺层面是标准化的。标准化意味着可复制、可验收、可培训、可传承。很多现代项目之所以出问题,不是因为设计不好——是因为施工没有标准。图纸上画了50毫米的收边,现场做出来58毫米;他说能改,你说差8毫米不影响——这就是没标准的后果。宋人一千年前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你把"份"定好,照做就行。

二、榫卯:一颗钉子都不用

说起宋式营造,榫卯是绕不过去的。榫卯是什么?木结构里把两根构件卡在一起的凸凹连接方式。凸出的部分叫榫,凹进去的部分叫卯,榫头卡进卯眼,严丝合缝,不用钉子、不用胶水——纯靠几何形状的互锁力来固定连接。

山西太原晋祠的圣母殿。现存最早的北宋木构之一。它的斗拱用的是"单杪单下昂"五铺作——铺作就是一层一层出挑的斗拱系统。每一层斗拱之间怎么连接的?靠榫卯——斗与拱之间通过十字交叉的槽口咬合,拱与昂之间通过斜面接触传递压力。整座建筑的上千个构件之间,没有一根铁钉——全是木材按照《营造法式》规定模数做好凹槽和卡口之后叠上去的。斗拱怎么抗震呢?地震来了,榫卯节点之间会产生微小的滑动和转动——就像汽车的悬挂系统一样,把地震能量消耗在无数个微小的相对位移当中。不是硬扛,是卸力。我在工地上最怕遇到一种施工队——他认为什么东西越硬越牢靠。不一定的。地震下面,该动的构件让它动一下,反而不会整体崩掉。榫卯的特性就是"有控制的活动"——它连得牢,但也给你留了一点活动的余地。

现在木结构装修里用的榫卯——大部分都是简化版。因为纯正的传统榫卯加工成本太高了,工期也太长。一个复杂的榫头,一个熟练的木工可能要花半天才能做好。加上现在木材处理的工艺进步了很多——好的结构胶和金属连接件的强度在大部分情况下已经足够。但简化归简化,有些关键节点——比如大跨度的梁柱交接处、承重结构的转角处——我依然坚持用传统榫卯的做法。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可靠。金属件连接时间长了会疲劳、会松,但榫卯——只要木材本身不变质——只会越压越紧。

三、《营造法式》对施工的现实意义

《营造法式》对于我这个职业最有用的是什么?是它对"料"和"功"的规定。每一道工序用什么料、花多少工——都明确规定。比如造一座三开间的厅堂需要用多少根柱子、多少根梁、多少立方尺的木材——全部可以提前算出来。然后每种构件需要多少工——一个木工一天能做多少个斗、多少个拱——也算得清清楚楚。这就是工程预算和工期的底子:开工之前就知道要花多少钱、要用多少天。

现在做项目预算,我有时候觉得现在的定额体系还没有《营造法式》简洁。宋人用一本八百多页的书解决了从设计到预算到验收到结算的全部问题——一千年前。我们有了造价软件、项目管理软件、BIM模型,但项目超预算、延期的比例——并没有比宋人低多少。

宋人在施工过程中的验收制度也很严格。一个构件加工完成之后,要先用"样"(一比一的纸样)比对——合了才能安装。安装之后,再用"尺"和"绳"来检验水平度和垂直度。不合格的当场拆除重做。现在的做法当然更先进了——用激光测距仪、水平仪来校准——但逻辑没变:加工之后、安装之前、安装之后——三步验收。少一个环节就多一分出问题的风险。

四、宋砖宋瓦里的精度

宋代的砖瓦烧制工艺也已经非常成熟。宋代建筑中大量使用砖墙——城墙、佛塔、城墙根的地基、大型建筑的墙体基础——用的都是砖。宁波保国寺大殿(北宋木构,现存江南最古老木构建筑之一)的墙体虽然在历代维修中被换过多次,但从保留下来的宋代遗址来看,墙基使用的砖块规格一致、砌筑整齐、灰缝均匀——与当代砌体结构的施工规范几乎完全吻合。

宋代的屋顶瓦片也有了标准化的规格体系。筒瓦、板瓦、瓦当各有尺寸,不同等级建筑使用不同规格的瓦。瓦的搭接长度、排水坡度、檐口出挑距离都在《营造法式》里有明确规定。屋顶不漏水的核心就是两点:瓦片之间的搭接长度够长,以及屋面的坡度能让水快速排走。宋人把这些标准写进了书里,然后全国通用。

去年做一个仿古建筑的屋顶维修,用的就是宋式的瓦作体系。图纸上瓦的搭接长度要求是"搭七露三"——瓦片之间叠压百分之七十,露出的只有百分之三十。施工的时候有人觉得太费料,想改成"搭六露四"。我站在屋顶上跟他们算账:如果你改到百分之六十,一个一百平米的屋顶在暴雨工况下渗水的概率会增加多少?没有人能当场答出来。我说答不出来就按图纸做——图纸上写"搭七露三"是有依据的,不是随手写的。后来按规范做完了。检查时下了一场大雨就去复查——一块不漏。施工这件事最怕的不是慢,是省不该省的。

五、侘寂的肌理与宋式的精度

侘寂里好看的是什么?是微水泥墙面上那种手工批刮的痕迹——大刮刀在墙面上不均匀施压留下的自然的深浅纹理、颜色的浓淡变化、甚至工具的划痕。每一道刮痕都不一样,都是手工操作的随机结果。

宋式建筑里讲究的是什么?是把一面砖墙砌到灰缝宽度几乎相等且水平线的延续误差控制在一两毫米以内。柱子从头到尾直径变化连续,表面平整度可过直尺检查。一根柱子上从根部到顶端的收分变化是均匀的、连续的。如果中部比根部的直径少了五毫米——那它每过一米就大致减了一毫米多。这就是宋式的"精度"——不是数控机床能切出来的那种精度,是用人的眼睛、手的感觉和经验控制的、在当时已经极其精确的工艺精度。

侘寂和宋式在工艺层面上的取舍各有侧重:侘寂追求的自由度是手工痕迹的自由,施工人员只需要控制大概范围——允许墙面上出现深浅不一;宋式追求的自由度是在规矩内部做调整的有限自由。但不论哪种自由,工艺标准都是前提。侘寂的纯手工墙面如果你基底处理不规范,到了后面也留不住——底色不平你肌理刮出来就是歪的。宋式的榫卯更加直接——榫头大了进不去,小了进去了会晃。

六、从《清明上河图》看宋代建筑施工

《清明上河图》里有一个细节我一直很在意——在图的末尾处,城门口附近有一段正在施工的城墙——脚手架上站着三个工匠,城墙脚下堆着一堆新烧制的砖块——码得整整齐齐。两个工匠蹲在地上——一个在砌砖、一个在拌灰。张择端在画一张城市风俗长卷的时候,把这个正在施工的画面画了进去——说明在宋人看来,施工本身就是城市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一个正在建设的工地和他们日常的生活出行不存在什么冲突——因为施工在他们的观念中是城市常规代谢、城市保持运转的一种日常状态。

现在工地上一些做得好的团队也是有这种"秩序感"的:材料堆放有序、施工区域和非施工区域之间有明确的界限、每天收工之前清理一遍场地——不管第二天还要不要继续施工。不是强制执行的结果——是这些工人自己习惯了做完事就收拾一下。这种习惯就是最好的施工管理——比什么检查制度都有用。

七、做监理这些年最深的感触

做了这么多年监理,最深的感触不是技术——是"信任"两个字怎么建起来的。你跟工人之间没有信任:你站在他后面看他干活,他不自在;你不在他看着他干活的时候,他随意干。信任怎么来的?你来他干活的地方五次以上,每次都认真地看认真地问,他那些"差不多就行了"的习惯会在你的注视下慢慢收敛。他做的构件端面不方、接缝留得偏大——你蹲下来把他做的那块东西举起来对着光让他自己看——他看了之后不出声,拿回去重新做。

宋代的工匠文化里有一种东西叫"物勒工名"——做好的器物上面刻着工匠的名字。这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让这个工匠在做的时候心里知道:这件东西做出来,上面会有我的名字。我不敢给它做得太难看,我也希望下一个看到它的人能认出这是我做的。我手上的每一个项目最后交付之前,每一道工序都经过了至少三轮验收——每一轮验收其实都是另一个版本的"物勒工名"。我签了字的东西,出了质量问题找到的是我。我敢签是因为在签字之前我已经确认过它是对的。

八、收工前的那半小时

在每个项目最后的收工阶段——所有的木作、漆作、安装都做完了——我会要求施工队留下来再做最后一次全面的成品保护。地面铺上保护膜直到验收那一天才会撕掉、已经装好的柜门用瓦楞纸板把所有五金件挡起来防止灰尘落进去卡住轨道。这些事情做完之后还要留出一次"收尾清理"的时间——从最里面的房间开始往外——把每一间房里的施工垃圾、废弃材料、包装盒全部清走。扫地、拖地、擦窗玻璃——窗框的槽里的灰要用毛刷蘸水刷干净、玻璃上的水泥点要用玻璃铲刀一片一片铲掉,最后用湿布擦拭一遍。这些事情做完之后我才会通知权拾——"可以来看交付了"。

九、榫卯的最后一锤

每个榫卯节点完成装配的最后一步——木工会用一个木槌在榫头端面补最后一锤。那一锤不是为了敲紧——是为了让榫头和卯眼之间达到那个刚刚好的紧度——太松了结构不稳,太紧了会把卯眼撑裂。这一锤的力量全凭经验。我在工地上看一个木工的水平——就看他打最后一锤之前的那个停顿。他会停一下,看一下那个榫头的位置,再落槌。那个停顿的长度和他的经验值是成正比的——干得越久,停得越短。

宋代木构建筑中成千上万个榫卯节点——每一个都经过了那一锤。每一下都不多不少。这就是施工的智慧——不是"做得快"——是"做到位"——每一锤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

十、工地的规矩

工地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是每一个工人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场地是干净的、材料堆放是整齐的、前一道工序的收尾是利落的——他就会觉得自己接下来做的事情也应该保持那个水准。这就是秩序对行为的反哺作用。宋人在开工之前先平整场地、划定范围——不只是为了施工安全省事——是为了在心理上也让所有参与施工的人进入一种"现在开始要做正经事了"的心态。好工地的标准不是没有灰尘——是灰尘在一堆、废料在一个固定的堆放区、半成品和已完成的成品覆盖好保护膜。干净规整的工地自己会告诉待在上面的人——这块场地的要求不低。

十一、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项目完工了——所有人都走了。我会一个人在工地上再转一圈。从最里面的房间开始,检查每一个角落:开关面板装正了没有、踢脚线和地板之间的玻璃胶打直了没有、卫生间的玻璃隔断打胶处有没有遗漏——所有在忙碌的时候可能被忽略的小问题,在这最后一个人的一圈巡视里被逐个排查。

宋人在拆了脚手架之后,大概也会有人做同样的巡视吧——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一个人绕着新落成的建筑走一圈,手扶着柱子晃一晃看稳不稳、抬头看看梁和柱的交接处有没有缝隙。然后点了点头,锁上门,把钥匙交给主人。

十二、匠心

有人问我你觉得什么是匠心。我说——匠心就是做完一道工序之后,不急着做下一道——先停下来看看刚做完的这道做得怎么样。觉得不行就拆了重做,行再做下一道。不赶工期,不省步骤。宋人的大木作做完了之后,上梁之前——会先把梁放在地上仔细端详——看看木材的纹理是不是顺的再去吊装。这个看起来费了时间的环节,其实是在结构安全上做出的一道核心保障。匠心不是态度——是工序。

六合之内,皆可经营——说到底不是我能管多少事——是只要是我经手的事,我就让它对得起我手里的尺和眼里的线。

十三、结语

工地是一个特别不会骗人的地方。图纸上画得天花乱坠的东西——到了工地上行不通就是行不通。反过来——图纸上看起来简单的东西——做起来可能需要两倍的时间。在工地上待久了会变成一种特别务实的人:不说空话、不画饼、只盯着眼前这块材料、这道工序、这条缝——把它做对。其他的都不重要。六合之内,皆可经营——其实也就是这个意思。

踏踏实实地把每一条缝对好、把每一块砖铺平、把每一个榫头敲到位——工程结束了,不用多说什么。活儿在墙上挂着自己会说话。

我在工地上学的最后一件事是:不赶工。活做得快不代表做得好——做得稳才代表做得好。宋人造一座塔用了几年甚至十几年——不是因为他们慢——是因为他们花够了应该花的时间。该花的功夫一分都不能省。省了以后一定会在某个地方找补回来。

在工地上——我从来不看这个工人跟我说了什么——我看他做完一道工序之后有没有回头检查自己的成果。回头看的——是负责任的。做完了头也不回就走的——他心底没有这把尺子。宋人在器物上刻名字不是因为自恋——是因为他们知道做完之后要对自己的手艺负责到最后——包括被人辨认和提问的那个瞬间。

六合之内,皆可经营——
图纸上的东西到了工地上,能立得住、打得牢、十年不裂,那才是真本事。
我在工地上待得越久,越觉得宋人把道理都说透了。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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