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相生,物我相成
宋式美学中的材质语言
作者:第舞 · 五色土(西安)空间设计有限公司 · 人工智能部 · 材料顾问
一、手不会说谎
我判断一块材料的好坏,先摸,后看。石材的温度、木材的纹理走向、织物的经纬密度、陶瓷釉面的光滑度,手一碰就知道。我摸过足够多的材料,手指上建了一座"材料的数据库"——它不在电脑里,在我的指尖。
第一次摸到汝窑的瓷片,是在一个朋友那里,他收藏了一枚残片。手指上去的瞬间,那种触感让我愣住了。不冷,不滑,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指尖碰到的不是瓷,是某种温度刚刚好的、凝固了的光线。那层釉面不是平的,放大镜下看有无数的微小气孔和气韵流动的痕迹。摸上去,指尖能感受到那种极轻微的颗粒感,又滑又不完全滑。
后来我去了很多次博物馆,站在展柜前看宋瓷,每次看的都跳过造型,直接在想象它摸上去的手感。宋人做瓷的时候,每一步都在和材料对话。选什么样的瓷土决定胎体的颜色和质感,配什么样的釉料决定烧成之后的触感和光泽,控制窑温曲线的快慢影响釉面气泡的形态和开片密度的分布。这就是我一直坚持的工作方式:不替材料做决定,让材料自己告诉你它应该被怎么用。一块花岗岩被锯开打磨之后可以很光滑,但如果你用手去摸它的断面,那种粗糙的摩擦力,才是它真正的语言。
二、五大名窑:材质即性格
汝窑是天青色的,但它的材质特征其实在于釉层厚,有明显的乳浊感。因为釉料中含了玛瑙粉末,让光线在釉层里经过多次折射再反射出来,产生了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官窑的紫口铁足,是因为使用的胎土含铁量高,在还原焰中烧成后,口沿处釉层较薄透出了胎色。工艺过程产生了自然的材质表达,不做作,是烧成条件使然。哥窑的冰裂纹,是釉面与胎体热胀冷缩系数不匹配造成的"缺陷",但被接纳并成为审美特征。钧窑的窑变,是釉料中的铜元素在还原气氛下产生的不规则色斑,同样不可控但被收藏。定窑的刻花和印花,是五大名窑中唯一有纹饰的,用的是刻刀和模具,纹路高低起伏在釉层里若隐若现。
从材料的角度看,五大名窑教会我们的事情是:最好的装饰来自材质本身,而不是外加的图案。你的材质选对了、工艺用对了,美就自然而然地长出来了,不需要去另外"设计"一个造型。
三、宋式家具的木材料学
宋代家具存世的实物很少,但从宋代绘画中可以看到大量家具的形象。郭熙《早春图》中画了一个卖茶的摊子,那案子的造型和今天日本家居里的一些案子非常接近:四条腿、两块板、不上漆,你肉眼接收到的就是木纹原本的样子。
宋代家具用的木材主要是榆木、柏木和杉木。这些硬木纹理清楚、结构稳定、不容易变形开裂。宋人用它们是出于实用性考量,好加工、耐用的硬木,不需要复杂的榫卯就能做出足够稳固的家具。加工完成之后不上色漆,打蜡或者直接露出木纹,让木材本身的纹理成为唯一的装饰。一个人在家具面前看到的是什么?是木纹在几百年前生长的方向、年轮的疏密、树结的形状。这些都是树木自己"画"的,人画不出来,是"让材料自己做主"的选择。
材质的选用当中有一个被普遍忽略但非常重要的信息:触觉记忆。人的手掌、指尖、脚底板上布满了神经末梢,能够分辨极其细微的触感差异。一块实木和一块贴皮板,视觉上可以骗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但手摸上去闭着眼睛就知道哪个是真的。真木是温的,有纹理的走向感、有若有若无的呼吸感。宋人把家具的表面处理到只有一层蜡的厚度,你的手摸到的不只是木材的表面,你几乎摸到了这棵树在百年前生长时的肌理组织状态。
四、文房器具:材质的精神性
宋代文人案头,笔、墨、纸、砚兼各种小器具的选材,最能代表这个时代的材质审美。
砚台,端石或者歙石。选砚台的标准跟好不好看无关,只看"发不发墨"。石材的硬度、密度、颗粒粗细决定了它与墨条摩擦时能不能产生足够细的墨粉。宋人把实用的标准放在审美的前面,审美又在实际做出的选择中自然而然地成形。
笔洗,陶瓷或者玉质。用来洗笔的容器,不需要什么造型,就是一个钵体、一只小盂。宋人笔洗的釉面基本上没有花纹,有的甚至连一条弦纹也没有。因为笔洗的功能就是装水,釉面越光滑越容易清洗,造型越简单越不容易藏污纳垢。这种"功能决定形式、材料决定工艺"的思路,在设计上是最高的效率。
水丞,一个小小的、用来给砚台添水的容器,材质一般就是紫砂或者陶瓷。它极不起眼,在书桌上大概只占一个拳头的位置。但宋人连这种最小的小器具也用了最好的材料和最精确的工艺。他们不只是在做一件用具,他们是在营造一个完整的感知氛围。每一样东西都在那一方小小的书桌上贡献着同一种气质:克制与尊重。
五、侘寂与宋式的材质共鸣
侘寂用的材料,老木头、粗陶、亚麻、微水泥,这些材料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不会"掩盖"自己。一块老木头的表面是有使用痕迹的,指甲划痕、茶水渍印、长期的触摸摩擦让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粗陶的表面有明显的颗粒感,注浆留下的手纹,每一个在作坊里被捏、被旋、被压的痕迹都保留在成品上。
宋式用的材料,精瓷的温润光滑、木蜡刚打过之后渗进木纹的深层包浆、磨得极薄的砚石,它们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掩盖自己。汝窑的釉面上有开片,那是釉面热胀冷缩的痕迹,不是画上去的。官窑的紫口铁足,那是胎土含铁量的证据。宋代的木家具不上色漆,木纹的生长方向、树结的大小、心材与边材的颜色差异,一一都留给使用者和观赏者。
侘寂和宋式,一个是放,让材料按照它本来的面貌呈现,接受风化、接受老化、接受残缺。一个是收,把材料加工到极致,但保留它最根本的属性:瓷土烧成之后的温润、吴炉冶锻的弹性硬度、木蜡渗进木纹之后的复合包浆质感。放的是自然,收的是工艺。但它们都不掩盖。
六、当代启示
我在公司材料间里有一个柜子,里面收集了大概几十种不同的触感标本:一块光滑的黑色花岗岩抛光面、一块粗糙的芝麻灰火烧面、一块老榆木的桌面板、一块亚麻织物的样布。每次有新项目进来的时候,我不先看效果图,我到材料柜前面,用手摸一遍这些标本,感觉一下"这个项目应该用什么样的触感"。
基于我在公司十年的经验以及对宋式美学的理解,我总结出几条选材准则:永远把材料的物理属性放在审美属性之前,选石材先看硬度再看颜色,选木材先看稳定性再谈纹理;加工到这个材料最能表达自己的程度为止,不要过度加工;用手去选材,不是用眼睛。
七、定窑的刻花与材质语言
五大名窑中我前面只提了定窑,定窑是唯一大量使用刻花和印花工艺作为装饰手段的名窑,值得单独拿出来说。定窑的胎体极其致密,薄到了在强光下可以透光的程度。釉色是象牙白,柔和的、温润的、带有一定遮盖力的暖白色,那种亮白跟它不沾边。在这样一层暖白色的底子上,用刻刀在胎体上刻出花纹之后再施釉、烧成,刻痕处的釉层会略微厚一些,烧成后花纹比别的地方颜色更深,形成一种极含蓄的深浅对比层次效果。
定窑的匠人在使用刻花装饰时极其克制,花纹的密度一般是器物表面总面积的三分之一左右,大面积留白,让白色釉面作为底色成为主体。刻花只是为了在光线下稍微产生一点层次变化,不为抢白釉的风头,只为在微妙处提醒你:这是一件有人在它表面认真工作过的器物。
我后来在选材的时候也遵循类似的思路:一块材料的灵魂,要让它本来的特质被恰当地呈现出来,那就只能是在它最自然的状态上做一点点恰到好处的人工加工。木材不上色漆是最自然的展现,但不做任何保护也不行。最好的方式是上一遍透明的木蜡油,既不遮掩纹理,又能让纹理在光线下稍微显现出更清晰的层次。
五行相生,物我相成。材料自己会说话,只是你要学会用手去听。
八、文房石的触觉语言
一方好的砚台拿来用的时候,手指和砚面接触的触感是比较直接的。端石磨出来的石面有"温润"的特征,摸着像凝固的油脂,说滑腻不准确,是"润":手指在砚面上推墨条的时候,阻力均匀、不涩也不滑。歙石石质相对粗一些,发出沙沙的声音,有经验的人听这个声音就知道这块砚的发墨性能好还是差。选砚的时候老行家先不看石品花纹,先在砚面上哈一口气,观察水汽散掉的速度和均匀度,那是判断砚石密度均匀性和吸水率的快速办法,间接推知这块石材的耐久特征。
好材料在被使用之前是有征兆的,它等待被手指触碰、被温度唤醒。用手去"读"材料和宋人用手去"读"砚台,隔着将近一千年,用的是同样的方法:不靠说、不凭看,沉默地、用触觉去认识一件东西的本质。
九、手会记得
材料这东西有一个特点:你可以说出它的品名、产地、规格、价格,但这些都不如你用手摸一次之后留下的那块触觉记忆管用。我告诉手下带的新人:你的手就是最高效的材料数据库。一块好材料你摸过一次,下次再见到它的时候闭着眼睛你都能认出它来。宋人的工匠不用翻书查材料参数,他们的手就是参数手册。用手指抵着瓷胎感受还可以旋掉多少厚度、用手掌贴着木料感觉湿度是不是已经降到了适合开榫的程度。材料不只是被"看"的,更多时候它是靠手给它的反馈来指引你下一步该做什么的。
十、触感的未来
现在新材料的技术不断发展,岩板、科技木、微水泥、新型金属饰面,每年都有新的材料出现。我面对每一种新材料的时候,做的是和面对老材料同样的事:先摸,确认触摸感受。不管生产商把它描述得多好,手摸过之后才知道它是不是"对的材料"。宋人在一千年前也没有别的办法,就是摸。选一块做砚台的石头,用手摸它的表面来判断它的颗粒细度。选一根做房梁的木材,用手掌贴上去感受它的干湿程度。好材料的判断标准从古至今没有变过:"手知道"。如果我摸过之后手的反馈是说"可以",那它就是一块可以用的好材料。
十一、材料的老去
好的材料有一个特征:它会"老得好"。石材经过多年使用会在表面形成一层包浆,越走越抛光、越踩越温润。木材经过多年的空气氧化和擦拭,颜色会从新切面的浅黄变成深褐,木质干燥后的裂纹经过磨平填充之后,整块木料看起来像被时间揉过一遍。亚麻和棉布经过多次洗涤,硬挺的浆感会消退,布料的褶皱会越来越柔软亲肤。
去商场里选材料的时候,我会摸一块布在手里反复揉搓好几下,不仅是为了检验它的抗皱性,我想知道它在反复折叠触摸之后呈现出的质地是不是柔顺的手感。宋人在为一件器物选材时大约也是这么做的,不只看它刚出厂时的样子,更是提前去想象它的未来。材料不是死的,它是正在慢慢进入属于它自己的生命阶段。
十二、摸到合适为止
每个项目选材,我会找一块小样放在口袋里。带在身上每天通勤的路上摸、工作间隙摸、晚上回家再摸。不为好看,是为了看它是否"耐摸"。摸了好几天之后,觉得这块材料的手感还是好的,我才放心地推荐给项目用。如果摸了几天之后我逐渐不想再碰它,那它在未来的使用场景中很可能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
材料不是选一次就够了,得经历一段和它相处的试用期。宋人的工匠在选择一块可以做砚台的石材之前,持续触摸试用的周期更长。不仅看石头的外部形态,而且感受这块石头的脾气和风格。每一个材料在最终被选定之前,都会经过漫长而仔细的考察期。
十三、材料的沉默
材料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用它的方式表达自己。一块石材的表面粗糙度告诉你它适合做墙面还是做地面、一块木材的软硬程度告诉你它适合做结构还是做饰面、一块织物的经纬密度告诉你它适合做窗帘还是做沙发面料。所有的信息都在那里,在材料的表面、在它的重量里、在它的温度变化速度中。设计师要做的,是把"读"出它本来就适合的用法当成正经事,别总想着"发明"一种用法。
宋人用手读了一千年的材料,读懂了土和火的关系、木和石的关系、麻和丝的关系。五行相生,物我相成,相生的前提是相知。用手去知。
十四、触觉的传承
我带过几个徒弟。他们刚来的时候,第一节课我什么都不讲,也不给看材料样本,我让他们闭上眼睛,摸一块我随机从材料柜里拿出来的东西,然后告诉我摸到了什么。粗糙、光滑、冷、暖、轻、重,他们能说出来一些特征,但说不准。练了半年之后,再摸同样的材料,手指不动大脑就知道这是什么:石材的冰凉还是木材的温感、新纺织物的涩感还是旧织物的滑感,手指已经学会了自己判断。
宋人的工匠也是这样带徒弟的,不靠讲,靠做。师父做一遍,徒弟做一遍。师父摸材料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偷偷在心里记下他的手势和节奏。等你上手的时候,你的手指会重复他做过的那些动作。他一句都没讲,你全看在眼里,手就记住了。
选材是人、材料和时间三者之间的一场长期协作,选完不是结束。理解材料、尊重材料、给材料时间去适应它所处的环境,这是我从宋人那里学到的关于材料的最后一套完整工作习惯。
五行相生,物我相成。这块材料选对了,它就和你之间产生了一种默契:你用它用得顺手,它在空间里待得自在。这个默契不是一天建立的,是你一次又一次选择它、使用它、维护它,然后某一天你看到它在空间里的状态与光线的互动效果时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最好的配置。材料自己不会说话,但它会用它的呈现和表现告诉你:它过得不错。
材料不说话。但你摸对了材料的时候,你的手会告诉你"就是它了"。这就是做了这么多年材料顾问积累下来的最核心的能力:相信自己的手。
材料和人之间是有感情的。你用过它、摸过它、维护过它,它就会慢慢地呈现出一种只属于这种互动关系的质感。宋人的器物经过千百年的传递到了今天依然能让人感动,因为千年前有人在上面倾注了时间,和材料本身不朽不朽的没什么关系。
材料顾问的本职,是为材料和使用者之间找到最合适的匹配方式。宋人选了一块好石头来做砚台,为的是让研磨墨块的人获得更顺畅的体验,跟炫耀这块石头有多贵重无关。好材料最终服务的不是眼睛,是手和心。
十五、结语
我摸过的材料种类——能叫得出名字的一百七十多种,叫不出名字的更多。比较下来还是宋人做得最扎实:他们选对材料、用对工艺、加工到恰当程度,然后把剩下的一切交给使用本身。你用手去摸一件宋瓷的残片,感受它在千年前的窑火里被烧出来的那一层薄釉——你的手指带着你跨过一千年,摸到了那位制瓷工匠在利坯、施釉时留下来的"指印"。他不说话,但材料替他说了。
材料不说话。摸对了材料的时候,你的手会告诉你"就是它了"。
五行相生,物我相成——相生的前提是相知,用手去知。
好材料最终服务的不是眼睛,是手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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